蝉鸣夏韵
文图:万传锋

当第一缕灼热的阳光刺穿梅雨的帘幕,蝉便如约而至,用高亢嘹亮的歌声掀开了盛夏的帷幕。这些披着青铜黑甲的小精灵,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在绿叶间的音符,骤然间爬满了所有枝头,将积蓄已久的热情倾泻成铺天盖地的声浪,裹挟着蒸腾的暑气席卷大地。
清晨推窗时,总能看到晶莹的露珠还在草叶尖上颤抖,此时此起彼伏的蝉鸣早已穿透薄雾,在湿润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清亮的弧线。它们像是不知疲倦的报晓钟,执意要唤醒沉睡的世界,让每一缕晨光都沾染上躁动不安的节奏,连掠过树梢的微风都载满了细碎的颤音。
正午骄阳似火,柏油路面泛起粼粼波光,此时蝉鸣愈发酣畅淋漓。你听!有的如同敲击铜磬般铿锵有力,那是身披黑甲的强者攀附杨柳高处摇动腹下的鼓膜;有的宛若拉响小提琴绵长悠远,或是躲在梧桐叶荫里的歌者轻轻揉弦;更多时候则是大合唱般的轰鸣,万千把提琴与无数架鼓共同演奏着生命的交响曲,连炽热的空气都随之震颤不已。农人们聆听着这催眠曲在田埂边小憩,孩子们攥着竹竿蹑手蹑脚靠近树下蝉鸣处寻找目标,而我却独爱伫立树下闭目凝神——让那些长短交错、强弱不等的音符漫过心扉,恍若置身于流动的音乐海洋。
夕阳西下时分最是美妙,晚霞将云朵烧成紫红色,归巢的鸟雀衔走零星飞舞的昆虫。这时蝉们似乎也感到疲惫,叫声渐渐低缓下来,透出几分温柔倦意的味道。偶尔有几只迟归的翅膀掠过头顶,剪碎漫天霞光,洒落下点点金星闪烁于暮色之中。若是逢上阵雨初霁的时刻,湿润的泥土散发芬芳的气息,沾着水珠的蝉翼扑棱飞起,带起一串晶亮的珍珠散落草丛,伴随着几声试探性的轻吟浅唱,仿佛大自然正在重新调校它的乐器。
我常想,这些弱小的生命为何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?它们短暂数周乃至数月的生命历程里,几乎全部精力都用来歌唱。没有鸟儿婉转多变的花腔,亦不像蟋蟀只在夜间低语呢喃,蝉选择了白昼这个属于阳光与汗水的舞台,以近乎偏执的方式宣泄激情。难道它们深知自己的韶华易逝?故而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活成绝唱?抑或只是单纯地遵循本能,在这万物生长的季节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?

记忆中母亲曾说过:“蝉蜕下的壳是药引子。”那时我总跟着她去捡拾这种珍贵的药材。晨露未晞之际漫步林间,总能在地上发现些金黄透明的空壳,宛如微型雕塑般精致玲珑。指尖触碰间有种奇异的感觉传递而来——既脆弱又坚韧,恰似这些小生命留给世界的最后礼物。后来学到生物知识才知晓,那是若虫羽化为成虫时的纪念品,承载着破茧而出的痛苦与喜悦。从此在我眼中,每一只蝉都成了勇敢的斗士,它们挣脱黑暗泥土中的束缚,攀上高枝完成华丽的蜕变,只为在阳光下纵情歌唱。
城市的扩张侵吞了许多自然角落,但奇怪的是即便在钢筋水泥构建丛林中,或者偏远的乡村树林,依然能听见蝉鸣固执地回荡。或许是某棵顽强存活下来的乡道田野的树木也成了它们的据点,也可能是阳台上那盆被遗忘的绿萝偶然结缘了几枚卵粒。每当夏日午后听到窗外陡然响起的尖锐长音,我的心便会莫名安定下来。那声音像一根穿越时空的丝线,连接着我与童年田野间的稻草人、乡下老屋前的合欢树以及母亲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掌。
有时我会刻意模仿蝉的姿态久坐办公椅中沉思:我们是否也像这些昆虫一样,在某个领域倾尽全力发出自己的声音和能力?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瞩目的焦点,但在人生的某个阶段,总应该有勇气站上属于自己的枝头尽情抒发胸臆吧?就像蝉不会因同伴众多而压低嗓门,我们也不应因外界喧嚣而丧失表达自我的勇气。
夜幕降临后蝉声渐息,月光爬上窗棂勾勒出诗句诗句斑驳的影子。我翻开书页读到古人咏蝉的诗句:“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。”忽然觉得有些悲凉——这些穷尽一生歌唱的生命终究敌不过秋霜的到来。然而转念又想,它们何尝不是用尽全力活过了整个夏天?却似我们人类的几十年,在有限的时光里尽情绽放光芒,这本就是生命最美的姿态啊!
于是我开始期待明年的蝉鸣早日到来。并非单纯怀念那片热闹声响,而是渴望见证又一次轮回中蕴含的力量:无论环境如何变迁,总有新的生命会接过前辈留下的接力棒,继续在枝头发出属于自己的宣言。就像人类历史上无数平凡却伟大的灵魂,虽然个体渺小如朝露晨曦,但只要敢于发声、勇于坚持,便能汇成推动世界前进的巨大洪流。
此刻耳畔隐约传来几声稚嫩的初蝉试音,我知道那是未来的主唱正在练习曲目。且让我们耐心等待那场盛大演出拉开序幕吧——毕竟对于热爱生活的人来说,每个夏天都值得我们热烈鼓掌。


壹点号秋枫